我终于拿到了那份名为《光之契约》的演员表。
不是从剧组宣发部门那里,而是从一盒蒙尘的录像带里,准确地说,是从一盒被遗忘在废弃剪辑室角落里的Beta录像带里,我曾是这部从未公映的电视剧的文学策划,一个在行业泡沫中勉强保住饭碗的“文字民工”,项目停摆三年后,我被临时召回,负责清理最后一批资料,当指尖划过潮湿的封条,滑开那盒录像带的塑料壳时,一股夹杂着霉味和磁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被时光封印的禁忌。
演员表,就夹在录像带的说明书里,A4纸,已经泛黄变脆,上面的28个名字,铅字打印,整整齐齐,可当我凑到昏黄的台灯下细看时,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份演员表,是“错”的。
不,不是错别字,不是排印错误,是它描述的“人”,和我记忆中的“那个世界”,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差。
饰演女主角“林曦”的演员,表上写着“江晚星”,可我记得,签约的明明是一个有十几年舞台剧经验的青衣演员,叫“陈素言”,我对江晚星这个名字毫无印象,但这个名字,却像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幽暗的门,我记得《光之契约》的剧本里,女主角有一段在废弃天文台里对着星图独白的戏,其中她念到了一颗早已死亡的恒星的名字,那颗星,就叫“晚星”。
再往下看,“林曦”的弟弟“林晨”,表上写的是“宋星辰”,可我记得饰演者,是那年刚从中戏毕业,眼里还有光的少年,叫“周远”,星辰……晨……又是天体的名字,而“周远”这个名字,在剧本的另一场戏里出现——女主林曦一直寻找的光之指引者,一个早已消失在宇宙尘埃中的天文学家,他的外号,就叫“周游太虚”。
这不仅仅是巧合。
我停下了翻动的手,空气中似乎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和日光灯管微弱的嗡鸣,我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当年导演老徐的电话,老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:“你说那张表?我……我没有关于那张表的记忆,我只记得,开机前一天,剧组的主摄影灯坏了三次,最后一次,整个片场陷入黑暗时,我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,戴着遮阳帽的女孩,站在道具望远镜旁,对着镜头整理衣角,我问场务,那是谁,场务说,下午刚开机就一直是她在啊,江晚星。”
“江晚星。”我重复着这个名字,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竖起来了。“那……她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拍摄再没出过怪事,反而顺利得不像话,那个女孩……演技非常老练,甚至不像是人类能有的,对光线的捕捉,对时空错位感的把控,但她只在有架设摄影机位的白天出现,收工后,所有人手机里她的照片,都会自动变成一片噪点,杀青那天,她就消失了,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她,我以为,她是你们策划部门从哪个特型公司找来的?这三年,我以为这个项目早就烂在你们公司的资料室里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瘫坐在椅子上,窗外是夏日闷热的夜,但剪辑室里却冷得像冰窖,我又一次看向那份演员表,这次我的目光落在了“光之契约”四个字上。“光之契”,在剧本里,是指一种失传了的古代盟约仪式,是主角们寻找的终极秘密,而这份黑色幽默的演员表,似乎在用一种冰冷而确凿的方式告诉我,“光之契约”,其实指的就是这份“演员与角色”之间的一次伟大的“灵魂交换”?
我强迫自己冷静,开始像解密码一样逐一对照,果然,几乎所有在演员表上出现的陌生名字,都与剧本里特定的某个意象、某个配角、甚至某个道具的代号,有着惊人的词汇学上的重合,表上的“苏月轮”,是剧本里在天文台废墟中发现的古代星盘的名字;“赵星轨”,是天际图中行星运行轨迹的演算函数名;“钱光年”,是光在真空中传播一光年的距离,一个定义时空的量度,而所有这些陌生的“演员名字”,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核心——光,它们宛如从剧本的字里行间挣脱出来,披上了人形,坐在了片场的小马扎上,对着镜头,念出了本该属于“她们”的,来自宇宙的台词。
他们,不是人,他们是“光”本尊,是宇宙的碎片,是被足以写出一部诗篇的剧本,所召唤出来的,拥有自我意识、拥有“演技”的宇宙规则本身,他们不是来“扮演”林曦和星辰,他们本就是林曦与星辰,他们只是借用了人类的虚名,来完成一场本该最神圣的“出任”——以光之名,出演一场关于光的盟约。
我不知道这份演员表,究竟是把“他们”吸纳了进来,还是把“我们”吐了出去,我只知道,当我想把这份演员表拍下来时,室内的光瞬间消失了,只剩下我一盏台灯挣扎地亮着,我抬起头,看见对面那面积灰的玻璃窗上,倒映着一个模糊的,穿着戏服的,对我微笑的,背影,而那份演员表上,在我名字“陆沉”的旁边,不知何时,悄悄多出了一行字:饰演者,星尘。
那是那天夜里,唯一没有被灰色覆盖住的名字。
我关掉了录像带,轻轻地将那张泛黄的演员表,折好,再次夹回那盒带子里,然后推向了抽屉的最深处,我知道,我们并没有遗忘了他们,是他们,以这份演员表为证,早已挑选了我们,作为他们在这颗星球上,这出终极默剧的,人间道具,光之契约,从未终止,他们一直在暗处,不断地,重排着,人类永不可见的,第二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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